# 马斯克出席 Falcon Heavy 发射后发布会:完整采访 > - 原标题:Elon Musk in Falcon Heavy Post Launch Press Conference - Full Interview - 时间:2018 年 - 频道:Inside Story - 网页版:https://elon.ruinews.com/ep/elon-musk-in-falcon-heavy-post-launch-press-conference-full-inte/ - 精读字数:约 6252 字(阅读约 14 分钟) > 本文为 elon.qiaomu.ai 基于原始视频与文稿的 AI 改写中文精读,非官方翻译;引用请注明出处并链接网页版。 2018年2月6日下午,佛罗里达肯尼迪航天中心39A发射台。一枚27台发动机的火箭升空,两分半钟后两个侧助推器脱离、掉头、点火减速,在相隔几公里的两片着陆场上几乎同时竖起支架站住。控制室里有人喊出声来。 马斯克后来说,那两个助推器同步着陆的画面,跟电脑模拟一模一样。 但真正让全球社交媒体炸锅的,是整流罩里那辆车。一辆樱桃红的特斯拉 Roadster(敞篷跑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白色宇航服的人偶,正以超过每小时四万公里的速度飞向火星轨道之外。 发布会现场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玩意儿是真的吗? > 它看起来太荒诞、太不可能了。你能判断它是真的,恰恰因为它看起来像假的。说实话,如果我们真要做 CGI 假画面,水平会高得多。太空里没有大气散射,颜色看着都怪怪的,一切都太锐利。(马斯克)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这辆车没做过任何太空环境测试,座椅就是普通汽车的座椅,方向盘、轮胎、车漆全是量产件。马斯克说,一辆彻头彻尾的普通汽车飘在太空里,这种荒谬感正是他喜欢的部分。 ## 一枚被取消过三次的火箭 Falcon Heavy(重型猎鹰)的方案听上去不复杂:把三枚 Falcon 9 的第一级捆在一起。马斯克在发布会上承认,最初全公司都这么想,然后就被现实教育了。 > 我们内部试过三次要砍掉 Falcon Heavy 项目,因为这玩意儿比想象中难太多了。(马斯克) 难在结构载荷。中心芯级(center core)要同时承受两个侧助推器传来的推力,总载荷超过一百万磅。原有的推力结构完全撑不住,整个底部得重新设计。 难在气动控制。侧助推器顶上本来要装整流罩,也就是一个锥形(ogive)的头。问题在于,锥形头会让气流贴着表面走,栅格翼(grid fins)能借到的气动力大幅下降。换成圆柱段,气流被打散、弹开,控制力矩能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为了这个数字,团队重新设计了栅格翼,也重新算了整套控制系统的质量分布。 难在发射场。39A 要同时支持 Falcon 9 和 Falcon Heavy,管路、支撑臂、推进剂加注流程都得改。马斯克说,发射台本身的改动量比火箭还大。 他给出的总投入是: > 我猜总投资超过五亿美元,可能更多。具体数字我不太想算,因为肯定比我愿意承认的多。(马斯克) 一个被取消三次的项目,最后花了五亿多美元、六年多时间才飞起来。这件事本身比火箭参数更值得记一笔:工程史上大多数“显而易见”的方案,真正的成本都藏在第一次动手之后。 ## 两枚助推器回来了,中间那枚没有 发布会现场有人问,两个侧助推器同时着陆,是物理规律的必然,还是设计好的? 马斯克说,是偏移过的。两个助推器本来会落在几乎同一个点,但它们的导航雷达会互相干扰,一个的反射信号可能被另一个的接收机当成回波。所以团队让它们错开了一点距离,各自落在自己的着陆区。 至于中心芯级,它没回来。 它在海上驳船着陆时出了问题,落进了水里。马斯克没有详细解释故障,只说了句它在着陆的最后阶段没能站住。但他讲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 如果只能救一个,我会选侧助推器。因为上面装着钛合金栅格翼,中心芯级没装。那些栅格翼贵得离谱,生产还慢。(马斯克) 这几乎是整场发布会里最诚实的一段。火箭回收没有“成功学”,只有资源分配。哪块零件更贵、更难造、交期更长,就先救哪块。钛合金栅格翼用上了增材制造,单价高、产能紧,丢了就是几个月工期。中心芯级的发动机虽然也贵,但生产链条至少是通的。 还有个细节他没多讲:这两枚回来的侧助推器,一枚是第三代构型,一枚是第四代。它们只是“能回来”,不代表“能再用”。马斯克说得很清楚,从这个节点起,只有第五代(Block 5)的助推器才会被重复使用,第三代、第四代飞完就退役。 ## 六千万和九千万之间的账 Falcon Heavy 的运力是全球现役火箭的两倍以上。马斯克举了个更直白的例子:它可以把探测器直接送到冥王星以外,中途不需要停靠,不需要引力助推。如果愿意做两三次轨道加注,它的载荷能力可以接近当年土星五号的水平。 但他紧接着说,不推荐这么干。 > 你可以用 Falcon Heavy 加轨道加注把人送回月球,但我不建议这么做。下一代架构才是正确的路。(马斯克) 价格才是这场发布会的隐性主题。Falcon 9 一次发射六千万美元,Falcon Heavy 九千万美元,运力却是三倍。 为什么差这么少?因为两种火箭真正被消耗掉的,都只有上面级。助推器回收,整流罩马上要开始回收,中心芯级迟早也能回收。一枚 Falcon Heavy 等于三枚 Falcon 9 的第一级,只有一份上面级。成本结构上,两者的差距被压到了最小。 这笔账解释了可复用性为什么值得死磕。火箭发射的成本大头是硬件,燃料只占很小的一块。一枚猎鹰九号第一级的造价,是它加注的推进剂价格的上百倍。把硬件捞回来重复用,经济模型立刻换了一个物种。 ## 火箭升空之后,没有回滚按钮 有人问马斯克,看发射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的回答可能是整场发布会里最接近工程师内心的一段: > 任何一个参与设计的人,脑子里都在滚动清单。所有的失败模式,成千上万种出错的方式,全都得同时走对。火箭一离开发射台,就没有回滚的选项了,你没法上传一个软件补丁,没法按暂停。这就像你在盯着一个所有科目都不及格的考生。(马斯克) 他拿飞机做类比。当年波音 747 或者 DC-3 首飞的时候,总工程师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这玩意儿真的能飞起来吗?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解释了为什么 SpaceX 对 Falcon Heavy 的预期压得那么低。首飞前马斯克公开说过成功率大概五成,很多人以为是在做公关,其实是真的。一枚新火箭,二十七台发动机并联,两个侧助推器要在超音速下分离、掉头、再点火,任何一个环节抖一下就是几亿美元和几年的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成功之后他说自己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 一套做了三年的航天服 Reddit 的 SpaceX 版块有人问 Starman 身上那套白色宇航服:是量产的,还是道具?带仪器吗?加压吗? 马斯克说,那是真的。 > 那是我们实际的量产设计,而且它就是资格验证件之一。真人穿的那套,跟它长得一模一样。(马斯克) 设计花了三年。他还讲了一句带点无奈的经验: > 做一套好看但不能用的航天服,容易。做一套能用但不好看的,也容易。做一套又好看又能用的,真的很难。(马斯克) 这背后是航天服的真实工程约束。要能在真空环境下维持压力,要能让手部保持足够的灵活度去拨开关,要散热,要防辐射,视野还得够宽。NASA 的舱外航天服一套造价上千万美元,重量超过一百公斤。SpaceX 这套白黑配色、线条干净的版本,光是把外观和功能捏到一起,就磨了三年。 至于 Starman 那个“人”,里面是个假人模型,只是把衣服撑起来。马斯克说,这套衣服没做过真空测试,但设计上确实能工作。他补了一句:如果真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起码得好看点。 ## Starman 没有返程计划 有人问,那辆车接下来怎么办? 马斯克说,没有计划。 > 车载电池从发射起大概能撑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就只是在深空里飘着,可能是几百万年,也可能是几十亿年。也许有一天会被某个外星文明发现,他们会很困惑:这帮人到底在干嘛?他们是不是崇拜这辆车?为什么车里还有一辆小车?(马斯克) 那个“车里的小车”,是仪表盘上放的一辆 Hot Wheels 合金模型,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宇航员。这是马斯克的一个朋友提议的,说这样会很酷。他当场就同意了。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不用传统配重: > 新型火箭首飞,通常会装一块混凝土块当配重。太无聊了。这辆车的画面,能让全世界的人兴奋起来。(马斯克) 这件事常被拿来当营销案例,但它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次首飞测试的载荷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传播决策。混凝土块和一辆红色跑车,物理质量相同,信息质量天差地别。技术行业长期低估了这件事的价值:人们不会记住参数,但会记住画面。 ## 用巨型捕手手套去接整流罩 有记者问整流罩回收的进展。马斯克说,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得多,但应该能在半年内搞定。 难在哪?整流罩是两瓣巨大的复合材料罩壳,分离后要各自开降落伞落海。问题是这个罩壳太大、太怪,开伞之后会严重干扰周围气流,伞绳拧成一团,罩壳自己打转。一开始它的优先级排得很靠后,因为那时候要解决的是助推器回收,量级完全不一样。 方案最后定成这样:一艘专门的船,船上装一个巨大的网兜,像棒球捕手手套,罩壳带着伞飘下来,正好落进网里。 > 一艘船追着跑,一个巨大的捕手手套形状的东西去接它。挺好玩的。(马斯克) 他还顺口提了一句,同样的办法也许能用来接龙飞船(Dragon),当然得 NASA 点头才行。这话说完现场笑了一阵,但它不是玩笑。载人飞船返回时如果不用落海溅落,而是被网兜接住,回收流程、翻修周期、复用成本都会变。这个思路在几年后确实被继续推进过。 ## Falcon 到此封顶,接下来是 BFR 发布会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 BFR,Big Falcon Rocket,后来的星舰(Starship)。马斯克说得很直接:Falcon 9 和 Falcon Heavy 的架构到第五代就停,不会再有第六代。 > Block 5 之后,Falcon 架构就固定了。龙飞船也一样,到第二代就停,后面只有小版本迭代。我们绝大部分工程资源,会转向 BFR。(马斯克)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卸货的轻松。Falcon 系列前后折腾了十几年,从一枚小火箭迭代到能把跑车送出地球轨道。到 2018 年这个节点,主线任务基本完成,剩下的活是把它变成一台稳定、可重复使用的运载工具。 BFR 的尺寸他给了具体数字:直径 9 米,大概 30 英尺;长度 110 到 120 米。他补了一句自嘲: > 听起来很大,但看久了也就那样。人适应得很快。(马斯克)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 Falcon Heavy 这次同步着陆给他的信心。两个十六层楼高、支架展开六十英尺的助推器,能像模拟动画一样精确落地,说明“大量飞行器反复起降”这件事在工程上是可扩展的。他由此推断,BFR 那套更大的架构,走得通。 ## 最难的部分从大气层开始 马斯克把 BFR 拆成两半看:助推器和飞船。 助推器相对好办。可回收、能反推着陆的大家伙,SpaceX 已经做了几十次,心里有底。 飞船才是硬骨头。它要从火星转移轨道那种速度再入大气层,比从近地轨道回来难得多。他讲了一个物理细节: > 再入加热的某些分量,随速度的增长接近八次方。没什么东西是按八次方增长的。所以你测这东西的时候会非常难受。(马斯克) 速度翻一倍,加热量可能涨到两百多倍。这就是为什么热防护是整艘飞船最难的一环。马斯克说,要做的是一种能反复使用、能扛住行星际再入速度的隔热材料,飞回来之后不用大修,加注燃料就能再走。 他的策略是反过来的:先把最难的部分做掉。飞船先行,助推器后补。 > 我们是从最难的部分开始的。助推器我们大概懂了,能反推着陆、能复用的助推器,这个我们有把握。飞船不行。(马斯克) 他还提了一个惊人的设计指标:如果加满推进剂,这艘飞船本身具备单级入轨(single-stage-to-orbit)的能力。这个说法在航天界是有争议的,因为单级入轨在历史上被当成工程上的死路,但马斯克的意思是,飞船的推进剂质量和结构系数留了足够大的余量。 ## 时间表、短跳,以及“也许” 有记者追问:你说的“也许明年”到底指什么? 马斯克说的是短跳测试(hop test)。就像当年 Falcon 9 的 Grasshopper 项目,一枚火箭在试验场垂直起飞、悬停、垂直降落。地点可能在南德州布朗斯维尔附近的场地,也可能在海上做船对船测试,最后大概率选布朗斯维尔,因为那里有大片土地,周围没人。 > 所谓悬停测试,就是飞上去几英里,再落下来。飞行复杂度会逐步提高。(马斯克) 更进一步的测试是热防护验证:飞出去、掉头、全力加速冲回来,用极高的再入速度去“烤”隔热层。这一步不测,后面全是纸上推演。 完整的全系统测试飞行,他给的预期是三到四年。再往后,去月球会很快提上日程。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在 2018 年听起来相当激进。 关于 NASA 关心的载人任务,他给了另一个时间点:载人龙飞船的目标是当年年底。他说一个月前已经把优先级调整成“全公司资源向载人龙倾斜”,因为 Falcon 9 Block 5 和 Falcon Heavy 基本定型,剩下的活可以分出去。 这几个时间点后来没有一个准时兑现。载人龙飞船实际首飞载人是 2020 年 5 月,星舰的轨道级测试拖到了 2023 年。这是马斯克时间表的常态,他自己也知道。但他给时间表的方式值得留意:他会说“aspiring to”,会说“maybe”,会承认“很多不确定性”。这种表达在发布会现场容易被当成保守,事后回看反而更接近真实。 ## 一场私营公司发起的新竞赛 有记者提到贝索斯发推特祝贺,问他是否认为自己是在和蓝色起源(Blue Origin)赛跑。 马斯克没接这个话。他绕回去讲了整流罩回收的技术细节。 但他在另一个回答里把立场说清楚了: > Falcon Heavy 完全是 SpaceX 自己出资做的,没有拿任何人的钱。如果一家商业公司能做到这件事,其他国家和公司就会想:那我们也可以做得更大更好。这是好事,我们希望有一场新的太空竞赛。竞赛是让人兴奋的。(马斯克) 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判断:他把“竞赛”定义成了一种公共品。太空竞赛在冷战时期确实推动了技术跃迁,阿波罗计划的预算峰值占美国联邦支出超过百分之四。马斯克的意思是,竞争压力比任何补贴都有效。 关于国家安全任务的认证,他给的说法是:不需要很多次飞行,取决于具体任务。等到三四年后国家安全卫星要发射的时候,Falcon Heavy 大概已经飞了一二十次。下一次任务已经在路上,是用 Block 5 构型的 STP 测试任务。 他最后被问到发射台切换的问题。Falcon Heavy 和 Falcon 9 共用 39A,来回切换是设计时就考虑过的。侧助推器可以直接用现役 Falcon 9 的第一级改,换掉级间段、装个鼻锥、换上钛合金栅格翼。中心芯级不行,它得专门造。 发布会到这基本结束。马斯克最后说,今天对 SpaceX 来说是最好的日子之一,然后被工作人员叫走了。 那天之后发生的事,后来被反复复盘:中心芯级落海、整流罩没接住、BFR 的故事讲了很多年、星舰炸了很多次。但 2018 年 2 月 6 日那 30 分钟的发布会,仍然是一次罕见的、把工程细节讲得这么具体的公开谈话。它没有停在“我们成功了”,而是把成本、失败、取消、返工全都摊在了桌面上。 做技术的人可以从那场发布会里拿走这么几件事: - 估算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时,先在心里乘三。Falcon Heavy 内部取消过三次,实际投入五亿多美元,比最初的乐观估计高出一个量级。凡是涉及多系统耦合的工程,第一次的成本估算基本都错,错的方向是低估。 - 复杂系统要按“最贵零件优先”设计回收方案。哪块硬件交期长、单价高、产能紧,就先保证它能回来。资源有限时,别平均分配救援优先级。 - 把最难的部分放在最前面做。BFR 的次序是飞船先行、助推器后补,因为热防护是那个没被验证过的环节。任何项目里,先做“一旦失败就全盘推翻”的部分,比先做容易的部分更能提前暴露风险。 - 演示飞行的载荷选择也是工程决策的一部分。混凝土块和跑车质量相同,传播效果差了几个数量级。技术团队规划验证性项目时,可以主动设计一个能被记住的画面,这不会损伤严谨性。 - 看技术路线图时,先看它有没有给不确定性留位置。马斯克的说法是“aspiring to”“maybe”“a lot of uncertainties”,这比给出一个确定日期更接近真实。留了不确定性的时间表,可信度反而更高。 - 可复用性的经济账要算到“只有上面级被消耗”这一层。如果一项降本方案只省了燃料或人工,硬件仍然一次性,那它改变不了成本结构。判断可复用方案能不能成立,看它是否让最贵的那部分反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