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底特律三大车企的CEO坐着各自的私人飞机飞到华盛顿要钱。听证会上有议员当面问他们:公司都快倒闭了,你们还坐专机来?场面相当难看。
同一个月,洛杉矶好莱坞的一间客厅里,另一个汽车公司的老板也在讲同一笔钱,讲的是这笔钱被花到哪去了。
这个人37岁,公司当时交付的车还不到100台。他开场十分钟里说的话,大部分和自己的车无关,讲的是华盛顿的一笔贷款、三大车企的游说,以及在场的人能为此做点什么。
他给的行动建议具体到有点奇怪:如果你有机会跟华盛顿的人、或者跟记者说上话,请把清洁能源汽车的重要性说出来。
然后他补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细节:他的工资是最低工资标准,基本上算个志愿者。
这场客厅推介后来被反复引用。它记录的不只是Roadster(特斯拉第一款车)长什么样,更是一个人在2008年这个最糟糕的年份里,怎么把一台10.9万美元的两座跑车,说成一件跟所有人有关的事。
一笔贷款的用途,在两个星期里被改写了
马斯克开场讲的是国会通过的一个贷款计划。按他的说法,这笔钱的原始用途是开发节能汽车,让美国逐步摆脱石油。
转写稿里他说的数字是2500万美元。从他后文提到的150亿到250亿美元这个量级来看,这个数字大概率是口误或者转写误差。真实的计划叫先进技术汽车制造贷款计划(ATVM),规模在250亿美元上下,2010年特斯拉从里面拿到了大约4.65亿美元。
金额说错不影响他要讲的事。他要讲的是这笔钱的用途被换了。
三大车企(通用、福特、克莱斯勒)跑到华盛顿,说这笔钱现在得给我们,用来支付日常运营、发工资,继续造那些耗油的车。
国会居然答应了,现在给三大车企150亿到250亿美元,让他们维持日常运营。按我的估算,这笔钱能撑到明年二月,我说着像在开玩笑,但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马斯克)
他还提到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说过,新政府上来之后会把这笔钱补回去。所以他的判断是:问题不大,最后会没事的。
这里有个不容易被注意的细节。一个贷款计划的用途,从"研发下一代技术"变成"支付当下的工资",中间没有经过什么新的立法,只是被"就业形势"这四个字推着走。政策的字面意图还在,钱已经流向了别处。
马斯克没有骂人,也没有点名。他只是把事实摆在桌上,然后给在场的人派了一个任务:把这件事说出去。
特斯拉要的,是同一部法条里的另一段
讲完华盛顿,他把话题转回自己公司,开口先做澄清:特斯拉没有申请救助资金,有些媒体搞错了。
他要的是另一个东西。同样出自那部立法,同样出自那笔钱,特斯拉申请的是研发资金,用来开发成本更低的、面向大众市场的车型。
这本来就是那部立法想干的事。所以我希望三大车企拿完之后,还能剩下一点钱,让真正要干这件事的人去干。(马斯克)
这段话说得很克制,但立场很清楚。同一笔公共资金,一边拿去维持旧产能,一边拿去建新产能。他不评判谁对谁错,只提醒听众:这两件事的结果会在十年后显现。
十年后的事实是,通用和克莱斯勒经历了破产重组,特斯拉在2013年提前还清了那笔贷款。
他用的全是可验证的东西,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讲完政策,他开始介绍车。方式是给三样具体的东西:
- 外面停着的那台就是1号量产车,谁好奇可以出去看
- 圣莫尼卡大道上有一家特斯拉的销售和服务中心,随时可以进去看车
- 下周交付第100台量产车,车主叫Sam Perry
三件事全是可核对的。没有"划时代",没有"颠覆",没有"重新定义"。
第三条他多说了两句。Sam Perry就是那个在奥巴马集会上被奥普拉靠着肩膀哭的人。全美国都见过那个画面,但几乎没人知道那个肩膀是谁的。
他到处都在,有点像伍迪·艾伦电影《泽利格》(Zelig)里那个总出现在历史现场的人。他是个特别好的人,住在好几个地方。他周二提车,我会亲自把钥匙交给他。(马斯克)
一场技术推介里插进这么一段,听着像跑题,实际是全场最省力的信任背书:这台车不是PPT,它有第100个车主,那个人你昨天刚在电视上见过。
"第100台"这个数字在2008年的分量,比今天听起来重得多。Roadster当时用的是莲花Elise的底盘改装,碳纤维车身,大量工序靠手工。100台意味着供应链、装配线、质检流程第一次真正跑通。
不分红,CEO拿最低工资
接下来这段话,是他整场讲话里最不像商人说的部分。
关于特斯拉有一个重要的点:这台Roadster卖10.9万美元,是台挺花哨的跑车,但特斯拉赚的每一分钱,都会投进低成本大众车型的研发。公司不发分红,以后也不会。我的工资是最低工资标准,基本上算个志愿者。这个点很重要,因为有时候人们会觉得,造这些给有钱人当玩具的贵车有什么意义,真的能帮到环境吗?(马斯克)
他主动把最难听的问题替听众说了出来,然后才回答。这个顺序值得学:先把对方心里的质疑完整复述一遍,让对方知道自己听懂了,再给答案。
"不分红,以后也不会",这句话在2008年说出口是有成本的。它等于向所有潜在投资人宣布:这家公司短期内不会给你现金回报,你要赌的是十年后的规模。
"有钱人的玩具",他准备了最长的一段论证
他的回答没有用环保叙事,用的是所有人都见过的东西:早期的手机、早期的笔记本电脑。
任何新技术,早期都贵。第一代产品你得先让它能用,产量很小,价格很高,然后才谈得上优化。想走到便宜的车,必须从贵的车开始。这一点有时候不太容易被接受,也不那么有趣。(马斯克)
这套逻辑他在2006年8月就已经写成了公开文章,标题叫《特斯拉的秘密宏图》(The Secret Tesla Motors Master Plan),四步:先造跑车,用跑车赚的钱造便宜一些的车,再用那笔钱造更便宜的车,同时提供零排放的发电方案。
2008年客厅里讲的这段,就是那篇文章的口语版。区别在于,写文章的时候四步全是计划,讲这段话的时候第一步刚跑通100台。
"必须从贵的车开始"这句话,单看像是在给高价找借口。它成立的前提是:新技术的成本下降主要来自产量,而产量需要有人先付溢价。
锂电池就是最好的例子。2008年一套电池组的成本足以把整车价格顶到10万美元以上,Roadster的电池是最大的单项成本。产量上去,良率提高,工艺稳定,单价才往下走。这条曲线后来被反复验证:从Roadster到Model S,再到Model 3,每一档价格背后都是前一款车攒下的产能、供应链和工程经验。
反过来看,就能理解2008年那些"为什么不直接造便宜车"的质问,为什么没有变成产品。没有第一款车的溢价,就没有第二款车的模具钱。顺序颠倒,两件事都做不成。
那个冬天,两家公司同时离关门只有几天
这场客厅推介的时间点,值得单独说。
2008年是特斯拉最难的一年。Roadster的变速箱一直不过关,成本一再超支,交付一再推迟。公司账上的钱快见底,融资在市场崩盘的时候几乎谈不下来。多家媒体的回顾都提到,那一轮融资是在2008年圣诞节前夜才勉强关账的,离发不出工资只差几天。
同一年,他另一家公司SpaceX的猎鹰一号第四次发射才成功。前三次全失败,账上的钱只够最后一次。
所以"第100台车"这个数字,放在2008年11月的语境里,跟营销无关,它是活下来的证据。一个人同时管着两家快关门的公司,站在别人家客厅里,语气还很平稳地讲贷款政策和成本曲线,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他怎么请求支持,这一段最值得抄
整场讲话里最实用的部分,是他怎么开口要帮助。
他没有说"请大家支持清洁能源",也没有说"请关注气候变化"。他说的是:如果你有机会跟华盛顿的人或者记者说上话,请把这件事说出来。
给了具体的人,具体的对象,具体的一句话。听众走出这个客厅之后知道该干什么,而不是只知道该感动。
另一个细节是他对"媒体搞错了"这件事的处理。他只用了半句话澄清,没有展开,没有点名哪家媒体,没有说"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澄清完立刻转到自己申请的是什么资金、用来干什么,把话题从"我有没有要钱"拉到"这笔钱该花在哪"。
整场讲话的结构也因此很清楚:先讲一件跟所有人都有关的事(公共资金怎么花),再讲一件跟在场的人有关的事(这台车怎么样),最后讲一件跟行业有关的事(成本曲线怎么走)。自己的车夹在中间,被两头的问题托着。
17年后再看,那些话里的判断对了几条
第一,三大车企拿钱只能撑到二月。这个判断基本准确。2008年12月布什政府从TARP里拨了174亿美元救通用和克莱斯勒,2009年两家先后进入破产重组。
第二,特斯拉不需要救助资金。这个说法在2008年成立,2010年拿到的是研发贷款,性质不同,2013年提前还清。
第三,每卖一台贵车,钱都进研发。这一条被Model S和Model 3的路径验证了,2017年Model 3上市时起售价3.5万美元,正好是他2006年文章里写的目标价位。
没对上的也有。他当年说"问题不大,最后会没事的",指的是整个美国汽车业。事实上接下来两年,这个行业经历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重组,几十万人失业,经销商网络大面积收缩。他低估了那场危机的烈度,只对了自己那一段。
还有一点当时没人能预料:他在客厅里花十分钟讲的这套"先贵后便宜"的逻辑,后来成了整个电动车行业的默认路线。几乎所有新势力都从一款高价车开始,再往下打。
这场讲话真正的方法
把整场讲话拆开,能看到四个反复出现的动作。
用数字代替形容词。10.9万美元、第100台、150亿到250亿、明年二月、最低工资。每一个数字都可以被别人拿去核对,所以每一个数字都在替他说话。
主动替对方说出质疑。他知道台下有人在想"这是有钱人的玩具",于是自己先说出来,说完再答。质疑一经复述,攻击性就掉了一半。
把抽象问题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讲环保太远,讲Sam Perry周二来提车就很近。
给听众一个能立刻执行的动作。不说"请支持",说"请跟某个人说一句话"。
这套方法跟口才关系不大,靠的是把材料准备到随时能拿出来核对的程度。
下面是几条可以直接拿走的做法:
- 评估一家公司真正在意什么,别看它说什么,看它把钱花在哪、看创始人拿多少工资、看它分不分红
- 遇到"先做贵的再做便宜的"这类反直觉路线,先问成本下降来自哪里:是学习曲线、规模效应,还是供应链国产化。答不上来,这条路线就是借口
- 读任何产业政策,把"立法意图"和"实际拨款去向"分开看,两者的差距往往比政策本身更有信息量
- 判断一家公司能不能熬过危机,看它最坏的时候手里还剩下什么:订单、技术,还是只有政策补贴
- 向别人要支持时,给一个具体的人和一句具体的话,不要给一个抽象的方向
- 做产品介绍时,先列三件可以被当场验证的事实,再谈愿景。顺序反过来,听众会先怀疑你
- 如果你手上有一个"必须先做贵的东西"的项目,把成本下降的路径写成一张可核对的表,贴在方案第一页,这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0:14so I'm sure people have been reading about the auto loan bailouts and all that sort of stuff so it's kind of a travesty what's going on although I hope I don't think it's gonna last too long into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there was a twenty five million dollar loan program that Congress approved to find energy develop energy efficient vehicles essentially the wean ourselves off of oil and ironically the the big three then came to Washington and said now give us that money for our day-to-day operations building gas guzzlers which is it's obviously a sort of a version of the intent and unfortunately with the job situation being being the way it is
0:55Congress has acceded to that demand and is - and currently giving 15 to 25 billion - - to the big three on their day to day operations which I believe gets them to about February I look kidding although the speaker a speaker Pelosi has also said that as soon as the new administration comes in they're gonna replenish that fund so I think it'll be I think we'll be okay but certainly if you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express to anyone in DC or in the press
1:32the importance of developing clean energy vehicles please take the opportunity to do so and in the case of Tesla Tesla actually is not applying any bailout funds although some of the prices have mistaken that what what else is done is applied for funding to develop lower-cost mass-market vehicles it's essentially the exact intent of the legislation and so hopefully this was the money left over to do to actually do that after the big three have taken what they what they say
2:07so an end to the Tesla Roadster like a lot of people are familiar with that that's the two-seater sports car in fact my my car which is production unit one is parked outside see if anyone's curious to see it there's there's also a Tesla sales and service center on Santa Monica Boulevard so if you want to pop in and take a look at the car at that time you're also welcome to do so and we're about to deliver our 100th production Tesla next week and that's interestingly enough our Harrod customer is Sam Perry if anybody watched the
2:44would Obama one and an Oprah was crying on some guy's shoulder that same guys under the customer so it's been like Zelig I mean everywhere so anyway he's a really great guy and lives in various gonna take delivery of his car on Tuesday so I'm gonna hand him the keys personally and think of any customers and you know there's an important point about Tesla which is whenever somebody bias that the Tesla Roadster even though it's a $100,000 $109,000 sports car and it's kind of a fancy sports car every penny that Tesla makes goes into development of lower-cost mass-market vehicles so the company doesn't issue any dividends nor will it ever my salary's minimum wage yeah so a
3:37volunteer basically so it's just an important point because sometimes people think well gee what's the point of making is these expensive cars which are sort of toys for rich people how's that really helping the environment they're the important point to bear in mind is that when you have new technology it takes time to optimize that technology if you think back to the early days of cell phones or laptops or pretty much anything new it's expensive in the early days because the first job with the new technologies you're going to make the work and you make it small volume you sell those cars but if you critical point is that you can't get to the low-cost cars unless you start with
4:20the expensive cars and that's that's a point that sometimes less maybe that's not fun
资源与出处
- 视频在 YouTube 收看
- 档案silicon-valley.tech 档案页本页视频与文稿数据来自 Elon Musk Archive
- 精读本篇精读 Markdown 版